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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時選修「普通心理學」,余德慧是這堂課的老師。
上普心,我最記得的兩件事是
一,余老師發某心理測驗讓學生做,收回後,就在講台上逐張看結果,
    看到我的測驗卷時,說「這裡有一個耐心100分的……」。
二,期中還是期終考,余老師要我們跟他約時間去口試,口試不通過者,才做筆試。
   我很膽小(社交恐懼症?),心想,完蛋了,到時候緊張,一定腦袋空空……。
   果然如此,口試沒過。
   筆試那天,很不甘心多花這個時間,「明明就會,只因為膽子小,……」,
   我寫很快(都是問答題),寫完馬上交卷,分數也很高。
 
前一陣子在看朋友借我的「臨終病床陪伴倫理」,著者掛名「余德慧」,
我翻了一下,發現內容是他與其指導研究生的論文合集。
幾年前看過石世明的文章,細膩、深刻、感人、發人深省,我很喜歡,
石世明一邊寫研究所論文,一邊在慈濟醫院安寧病房——心蓮病房當志工,
他的指導教授就是余老師。
之前看石的「伴你最後一程」這本書,還是很喜歡,
因為包含關於安寧病房的敘事性文字,因此「很好讀」,一下就看完了。
「臨終病床陪伴倫理」完全不是如此,
除了少數「故事性」的內文,其他都是嚴肅的探討和歸納的架構。
花了不少時間反覆看,
很多收穫、心得,
很多與我的陪病和安寧志工經驗相符的文字,讓我深感震撼,
也有一些疑問,遺憾當下找不到討論對象。
 
20幾年前的師生,在安寧陪伴上出現交集,
我寫信給余老師,聊聊舊事、談談這本書。
驚訝地得知,余老師42歲就為養病而離開台大教職,去花蓮……。
我腦中留下的印象是
他在椰林大道對側,笑著,舉起手跟我和走在一起的同學說「嗨—」的樣子,
推算起來,那時,他36歲。
對余老師信中所述際遇,我感到無言,鼻酸。
 
去到花蓮,余老師持續在東華大學及慈濟大學帶研究生,也一直當安寧志工,
我側面得知,他曾因投入指導學生論文,而憂鬱症發作(我又鼻酸了)。
這麼多年,儘管身體不適,對終死研究,他未曾停歇,
近年來更務實地去研究,如何讓終死病人獲得膚慰(柔適照顧)。
我由衷感到敬佩,
誠心祝福余老師,
也請上天護佑他。
 
在有充裕時間寫下心得之前,先做這本書的書摘與朋友們分享。
 
余老師在前言——死亡的啟蒙中講到,
無能、空乏、痛苦,把人帶到一種質地的邊緣,跨越之後,人才回到真實的存在。
末期病人常被病魔的侵襲帶到這個境地,
但陪病者或志工,若無類似體悟,只把床邊照顧或陪伴都做「事情」來處理,是可笑的,
「無知」「無能」才能貼近病人。
他也說到,「沈默」,是安寧陪伴者最深刻的陪伴技術……

 

 

「臨終心理與陪伴研究」    余德慧等著    心靈工坊出版

前言:死亡的啟蒙               余德慧

 

作為臨終者的陪伴志工,我總是注視著志工與病人之間的奇妙關係,一種陌生的親近,這不是詞藻的雄辯,而是再真實也不過的現象。……病人與志工的相遇,猶如路上行人間的互相點頭,但當「陪伴」慢慢發生,就會出現某種非親非故的親切關係。  

 

現實的變化也意味著虛構的幻變,意即,所謂的「落實人生」,其實是對存在真正體會的障礙。任何動心起念想讓現實幻滅的人為工夫,都將失效;使用語言試圖去除幻念,都是妄想〈即康德所謂「超越的錯覺」〉;想超越現實的任何念頭,皆悉妄想。只有當人無能為力之時,人才回到存在〈即空無〉,亦即,只有當人對現實無能為力時,才有了空無的存在資質,他才有了超越的可能。       8

 

無論是病人或是家屬,只要他們在臨終病床邊或上,表現自我的精明,都會變成諷刺畫,例如:陪病的家屬如果還在死神之前表現其醫學、哲學或宗教的精明,例如拼命找救命藥單、拼命想哲學地或宗教地超越生死,都顯示出人極端愚不可及;任何大言去斷生死,都顯示出其虛張聲勢,令人難過;任何以教育口吻教病人如何才能解脫放下,也屬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 

 

志工的無目的性並不容易,姑且不說把義工當作善心或功德,或把義工當作學習生死,把意義的顯露當作一種表意,一切都說的太過分,也都是一種隱藏存在的形式。義工就是乞丐,就是流浪者,向存在乞求;用「缺乏」去兌換真理,用「無視於現實」去實現存在    9

 

「負向開展」(developmental negativity),簡單的說,就是讓無能、空乏、痛苦把人帶到一種質地的邊緣,使得生活空橋必須是異質的跨越,亦即:兩種質地的生活會在對立的情況被連起來。而這連結是不自主的,可能來自現實的破滅,或者是病魔的侵襲,或是突來的意外。在病房多年,也深知「負向發展」已經成為生命轉換的經典程式,任何人都無法自外於此程式。    

 

每個人要的,剛好是此程式的相反,人們需要「善終」,於是人們捏造臨終者「含笑蛻化」的故字來安慰自己,也捏造宗教意涵的祥瑞來遮住真理的眼睛,這些遮蔽都是「有常」的擴散,刻意的想像。    

 

所有的在世的光彩,都是令人愉悅的智障,甚至更徹底地說,連如何活下去的意義或者生存的理由,都可能是虛構的真實    10

 

臨終處境是個令人看透的地方,但是沒有深刻的領悟,人們即使當一輩子的安寧醫護或志工,往往流於言語的俘虜。臨終是個一無所有的地方,甚至也不斷顯露語言的智障。

 

「病人的話是會expired 的」……。病人的話,言猶在耳,但身體卻一瀉千里;語言迅速失效,無法指涉實在。這是臨床經驗,但是卻可以從這個小領悟發現,語言是個障礙,也就是說,當我們吐言之際,人的主體已經離開了,可是那透過語言去認識世界的人,卻死盯著語言的摩本,以為語言依然指涉著主體,而對主體的消失毫無所覺。  

 

沈默不只是安寧病房者最深刻的陪伴技術,也是生命深刻的修為沈默是一種縱深的時間向度,他首先是自己與自己相處的最自然狀態。當我們聚精會神時,非常自然地會放下語言…… 與橫向勾連的時間完全不同,橫向勾連是我們經營世界的時間……。

 

任何把(對臨終者)的床邊照顧和陪伴當作事情來處理,很快地就會發現其可笑的姿態。臨終處境只能以「無能」來感受,任何知識、能力在場,都會顯得怪異……。    11

 

深刻體會一無所有,是生命難得的體悟。真正的臨終陪伴志工,常能體會自己是個乞討者。……我們托著空缽,望斷天涯,無法獲得點滴的挹注,這就是「無能」。而這無能的志工,無語問蒼天的心情,正好就是「澈念」。澈念……的內在性恰好就是「無知」。

 

我們在世的強行之知,是為了經營世界。

 

這「愛」無關乎憐憫,無關乎效能,而是在某個時刻突然迎面來襲的、突然觸動我們內在泊泊流動的生命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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