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學(貝森朵夫) 2011.11.25 哲思隨筆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楞嚴經卷四
日本漫畫家弘兼憲史的名著《政治最前線》中,滿懷理想的加治隆介,最後終於當上總理。當他發表就職演說後,走出議會殿堂時,眼前突然出現剛過世不久的情人一之關鯰美的身影,鼓勵他說:「隆介,你的演說太精彩了。」當加治隆介含著眼淚回憶時,一之關小姐的身影,忽然消失。
另一個著名的例子,來自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男配角弗蘭茨教授死前從歐洲千里迢迢到柬埔寨邊境,只因為柬埔寨讓他想到舊情人薩賓娜。昆德拉說,當汽車沿著泰國公路顛簸行進時,弗蘭茨能感受到她的眼睛久久地盯著自己。
那雙存在於自己心裡之“他者的注視”,就是愛情據以依存的“冥視空間”。
這意味,愛情不依靠客體而存在,它建構在對“他者注視”的想像與投射。
客體或許不復相伴左右,或許早音書兩隔、生死契闊...........
卻能夠以一種影像、聲音、氣味、味覺、觸感、文字給收疊在記憶裡。
所以客體的存在或消逝與否,不是維持住愛情的關鍵;
曾經交疊的身體感,大可經由思念、想像或記憶駐留在不可見的冥視空間。
就在這冥視空間,情人建構出一種虛擬的“客體穩定性”。
這穩定性當然是寄託於想像,它不必然如實映照客體自身。
於是,當我們深深愛著一個人時,朦朦朧朧中,我們還是會感覺到,即使情人不在眼前,他的氣息,他的身影,他的味道,還是“音容宛在”地圍繞在我們身邊。
即此而論
愛情固不離「冥識空間」的建構。
與其說我們是在跟一個客體交往,不如說我們是在跟我們投射於客體上的“想像”交往。
亦即,
被我們珍藏並收攏於冥識空間中的~
不是“客體”,而是“想像中的客體”。
不是“他者”,而是“他者投予我們身上的注視”。
這來自他者的注視,乘著想像的翅膀,穿越不可見的時空,而支撐了我們的存在。
這意味,冥視空間構成了愛情的支撐,當然,它也隱伏了愛情的崩毀。
當彼此投射對方身上之虛擬的“客體穩定性”交疊為一,愛情便從中獲取了血氣激揚的動力;反之,當想像中的“客體穩定性”終而證實落空,愛情也隨之面臨崩毀的終局。
我不由得想起克勞德雷路許的《戰火浮生錄》,片子開頭,便是怵目驚心的幾句話:
“人生只有兩三個故事,但卻不斷地被重演,尤其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發生時那麼殘酷………”
我們在愛情裡企求一種“虛擬的穩定性”。
在冥視空間中,我們渴求一再確認“他者”投予我們的愛戀是熱烈的、忠誠的、專一的。
我們亟慕那深植身體感中的記憶,是滄桑不改、終身不移的...........
但是,“戰火浮生錄裡”追問著:“為什麼每次的命運,都有相同的外表呢?”
客體或許存在,或許已經消逝.........
但客體的存在或消逝從來斬斷不了已然遍佈深植身體感裡的記憶。
特別是,淪肌浹髓的“觸欲”所牽動的身體記憶,更是纏綿入骨,神與俱化。
所謂“色授魂予”是也!
那是冥視空間中最深的交疊。
釋尊在經中談到:“觸欲最深”。
真乃深於身體感之洞見。
可嘆!
我對愛情在不可見的冥視空間中虛實交錯的必然性,覺悟得太遲!
我無法明白而只能抵死抗拒:
為何當你思念著情人時,她如何卻構思著讓自己遽然人間蒸發以換取你一次銘心刻骨的記憶?
她確實做到了!
手法之利落截絕,
讓毫無心理準備的我,
瞬間如墜深淵,驚怖莫名.........
曾經,在情殤的熾烈燒灼下,我雖形骸猶存,依舊視息人間,精神上卻已淪為半個行屍走肉!
無他,
離開沒那麼殘忍,殘忍的是我還有愛............
以今視昔,當時萬感哀迫的我,其實正受苦於冥視空間裡的雙重影像摺疊:
當對方仍以一浪漫的形影棲身於我情深一往的思念裡,可同時間內,對峙此哀淒想像的殘酷真相卻可能是~她正以自己溫柔的身體繾眷承歡另一個男人的恣意撫觸...............
這就是生命的狠戾!
存在於冥視空間中交疊為一的影像,反諷地揭露了愛情的荒謬本質!
在愛情裡所謂交會,大抵如此。
我們終歸失去了!
失去了一個從來不曾在靈命深處交會的對象。
也許,存在於愛情裡遲早無法迴避的真相之一,就是:
愛情,從來就是在兩個流域下各自運行。
生命,就擺盪於兩個流域的邊界,經千百劫,常在纏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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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男生有一天突然把自己當作一顆蛋,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這個男生變得不敢隨便亂動,也不想出門,因為他很擔心自己破掉。大部分的精神科醫生都開抗壓力或抗憂鬱的藥來治療,均告無效。只有一位醫生告訴他如果擔心自己破掉,就隨身攜帶一片土司,每次要坐下的時候,就將土司放在椅子上,再坐下去。
這位男子接受這位醫生的建議,而有了社交生活。
“土司男”案例在愛情上是重要的概念:
對一個活在自己虛擬世界的人,即便全世界都否定你,只要找到認同你、心靈相契的那一位,你就可以在這段柔軟無害的關係中找到一個位置,再也不會無所適從,無依無靠。
這視角顯露了一個深微的理解:愛情,是虛擬世界的交疊。
這印證了黑格爾的洞見:
“人並非渴望一客體,而是渴望那客體的渴望。”
Man does not desire an object; he desires the object’s desire———黑格爾
這話看似簡練,卻不見得能夠輕易把握。
在提出我的詮釋角度前,不妨先打個比方:
試想,一部空有機身卻不能上網的電腦,戀之何益?
你無法透過它建立任何對自己有意義的連結。
建立有意義的連結,才是重點所在。
相對浮面的“門當戶對”、“金玉良姻”,它恐怕才真是觸及生命底藴並讓真實的關係徹底成為可能的“充足條件”。
紅樓夢有云: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這一縷幽怨無端的“難平之意”,才真觸碰到深伏關係裡的“空缺”。
此所以,即令在愛情裡頭:
肉身的姿色、體態、青春,是如何地燦爛奪目、不可逼視........
現實的位階、局勢、財富,又是如何地輝煌耀眼、權傾一時..........
可世情所倚重的條件,卻依然包覆不住內心空缺處隨時反噬的荒蕪與蒼涼.........
到頭來才明白:
容顏清麗,卻腹笥窘迫、眼界狹仄的枕邊人,卻是讓自己嚙齒腐心的消亡中惘惘不甘的“憾恨”所在..........
正是: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
除非是對寂寞有很深渴求的人,我實在想不通有啥理由要找這等人跟自己過不去。
我厭棄一切的自虐傾向。
從黑格爾這番話,倒是在反覆吟詠間看出了一番深沈的況味:
原來,我們從不真只是愛上一個客體本身,我們愛上的是那蘊生於客體並通過客體展現的渴望:
他的主觀意志、他的精神世界、他的價值動向、他的深情眷戀、他信仰的真理、他服膺的理想、他獻身的戰鬥、他皈命的文化、他流連不捨的鄉愁、他棲心玄遠的寄託...........
簡言之:
我愛你,只因為你也屬於那我可以與你“比翼飛行”的世界..............
杜斯妥也夫斯基筆下一位人物典型~“伊凡.卡拉馬助夫”,
在此是深具啓示性的..........
我永遠難忘他的“卡拉馬助夫弟兄們”書中,那位最具叛逆性的伊凡.卡拉馬助夫對他的弟弟艾利沙一番離別贈言,是如何在我靈命深處刻縷下不曾磨滅的印記:
“我要去歐洲,雖然我明知我只是去到一所墓地,但我也知道這墓地於我,非常的親切。可愛的死者,葬在那裡,覆蓋在他們身上的石頭,每一塊都在告訴世人:這曾是無比熱情地生活過的生命,這曾是無比狂熱的一位信仰者~信仰於自己的成就 自己的真理 自己的戰鬥 自己的知識 ,故而我知道,我也確信,我會跪下來,親吻這些石塊,為死者哭泣。”
只有稟賦同樣靈魂印記的人,才會被這段話深深打動,並發自肺腑地說出:
我愛你,只因你屬於我熱愛的世界.....................
2011.11.25 哲思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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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只因為你也屬於那我可以與你“比翼飛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