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從不曾把上課所得的知識謹記在心,帶到家訪現場去應用,
甚至幾乎不曾在家訪後做檢討,哪些言行如何改進會更適當。
我只能把所學,內化為生命整體的一部份,
然後在家訪或病房現場,自然呈現這個整體的我。
我帶著真實的自己去接觸他人,
無法自然說出的話,就沒說了,
無法自然做的事,也沒勉強做,
所以每次值班總是自在、開心。
這個自在、開心的我,完全沒感覺「付出」些什麼,
卻時而收到「額外的回饋」。
我感動、感謝,
覺得自己是上天的寵兒。
最近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兩位榮民伯伯:
G伯伯擔心我養不起三個將上大學、以後還要上研究所的孩子,
怨嘆自己錢被騙光,否則就能資助我了;
S伯伯是自己會開中藥吃的愛讀書伯伯,
他喜歡我去,跟我天南地北聊文史哲,「每個禮拜能這樣笑開懷,真好」。
G伯伯的妻女早已離散,大陸親友也很少聯絡,
以前騎馬打仗還擔任過翻譯官的他,因糖尿病截了雙腿。
他常常不解為什麼醫學這麼發達,卻讓他失了腿;
一直想裝義肢,「至少讓我能推著輪椅走動嘛」,
評估之後根本不可能,
因為缺乏復健,膝蓋處僵硬,腿早伸不直。
兩次他提到,死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怕的,
像莊子那樣,以天地為為棺槨,「身體讓飛鳥吃嘛,回歸自然……」,
可是天天抬頭只見天花板,沒有講話的對象,日子真難過,
上下床都要靠人,想一頭撞死也沒能力……。
年輕時很會吹口琴的G伯伯,因為中氣不足,功力大失,
吹給我們聽的時候,有點喪氣,但訴說過去風光的日子時則神采飛揚,
說一次可以吹兩支口琴……,
世界三大品牌的口琴是……,
在澳洲上台即興表演,大受歡迎,還有人要求合照。
G伯伯也愛唱歌,
他先講歌詞的故事,然後認真地唱起來,
唱出意境,讓我們都悲傷起來。
給他看拍照和錄影,他對我們的誇獎很不好意思。
…………
我一直記著G伯伯想幫我付孩子學費的心意,(他忘記我有丈夫啊)
常見他就道謝,每次道謝都哽咽——尤其在他病情變差的時候。
有時候,他會搖搖頭說沒什麼,「伯伯現在沒有用了,幫不了你」;
有時候,他精神狀況很差,根本沒聽進我說些什麼,
可是,我總是要說的。
上次去看他,他一見到我就閉上眼、感嘆地說:
「你這麼細心和體貼,一定可以給你的孩子、家人帶來幸福……。」
我受寵若驚,實在想不出說了、做了些什麼, 讓他有這種感受,
只是,當下,沐浴在他真誠的祝福當中,感動萬分。
伯伯還跟護理師說:
「幫幫忙,她絕對有資格升職當護理人員,領多一點錢……。」
伯伯分不清志工和護理師是「不同體系」的,
這不重要,我也沒有解釋,
我看到的,只是他肯定我、為我著想的用心。
他說他「沒有用」,但我很想讓他瞭解:
他的存在、他說的話,對跟他沒血緣的我來說,是非常溫暖和有意義的。
我不掛名牌,拜訪G伯伯好久了,他還不知道我的名字,
某次問我,知道後嘴裡一直唸著:
「貞貞,不是假假,做人要真誠,真心……你是貞貞……。」
伯伯雖然身體不方便,但心仍是敏銳的,
沒錯,我好像什麼都沒有、都不會,有的就是真誠的心。
愛讀書的S伯伯以前經商,可一點也沒「商人樣」,
我看到昔時知識份子的典範:
飽讀詩書的他,憂國憂民,也擔心高科技發展對人性帶來萬劫不復的負面影響,
曾經寫信給國內和大陸領導人,對這些居決策要位的人提出建言。
我說我爸爸也會這樣,
我還收著好多高官名人的親筆回函,很多是用毛筆字寫的……,
他說他也有,「毛筆字比較正式……」。
直到現在,他的心願仍是
完成一本數萬字,給同胞和普世人類警言的「千年之嘆」,書名他想好了。
年近九十的伯伯,清楚記得他罹癌至今的細節,包括不同階段的診斷、治療,
他也清楚記得心情的轉變,從低落到接受、正面迎擊,
買來好多治療癌症的中西醫相關書籍,謹守歸納出來的注意事項。
化療期間嘴破、胃不適等副作用出現時,他會開藥方,到中藥店買藥草煎來吃,好像頗有成效。
他樂於分享,常說等治療到一階段,要把這一路的過程寫下來給大家參考,
不過「這篇只要兩、三千字就可以寫完了」。
有時病情較穩定,伯伯的情緒也較穩定,
這時,他還是會讀讀架上另一大類的書——文史哲,
我們去訪視時,他也比較有心情聊這方面的話題。
雖然我讀的書沒有伯伯多,但是有相同興趣和基本背景知識,
聊起來,兩個人都很愉快。
伯伯記得三胞胎念幾年級,會問問課業和放假之類的事,
知道懷玉喜歡歷史,還「寄予重望」,
希望她以古鑑今,以後也對科技掛帥的社會提出建言。
我當天就轉告妹妹,來自這陌生長者的看重和勉勵。
每次到S伯伯住處,他就笑著指著床,要我坐下,
我總是跟他並肩坐在床邊。
天氣變冷了,有次伯伯看到我還穿涼鞋,問會不會冷,
我說不會,「我的脂肪比較多」,讓他握握我的手感覺一下溫度,
他摸到溫溫的,但還是叮嚀「冬天了,要穿襪子保暖,腳很重要……」。
下一次去看他,我特別穿襪子、休閒鞋「給他看」,讓他放心,
他也真的注意到,說「哦,這次有穿襪子了!很好。」
伯伯還告訴我們不要減肥,女生要有點脂肪,
執起我的手,說「像這樣才漂亮,不要減到剩下骨頭……」;
我心虛,喃喃說「我太胖了」,心裡則備覺受寵。
只有親人會這樣「不甘嫌」吧!
我真的沒有文字能力,還原兩位榮民伯伯當時說的話,
也無法形容我當下和其後的感受,
只記得當時很感動。
跟家人、朋友提到,仍難免哽咽敘述;
我感覺,那種感動是忘不了的。
一個外人,能得到他們發自內心的關心,我豈不是上天的寵兒?
我好感謝。
真希望不管用語言還是文字,能讓他們感受到這感動、感謝的萬一。